定理
4 November 2006
危難是為了心裡要守著，崇敬渡日子，而每天變成人格的試驗。
書的小記(二)：愛動物
6 November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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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把這頁略過，以為這是什麼一架飛機，機身有黑色圈圈像窗口，其他的沒看進眼裡就往後面揭了。直到年年揭開來，興奮地對我們說：「看！這幅畫的畫題是『小狗吃奶』！畫這圖畫的小朋友一定很有愛心，你看母狗的四腿環抱著小狗。」我細看了一會，感動得想哭，不只因為這份微小的愛，而且是在這個動物也節育的年代，小動物吃奶的情景好像很罕見了。老爺推測說，小朋友好像住在鄉間似的。吳應成作，收於黃采蓉《幼兒畫的創作》一書，台灣雄師1980年再版，上星期筲箕灣道舊書店淘得。
不過人們對待梅窩的牛，似乎沒有這般愛心了。
上星期路過軒尼詩道328商場的舊書店，幸運地遇上《芥子園畫傳》全四冊──是清初名家王安節整理的國畫技法入門書，集歷代各家精華於一身，其後經諸家增編──中華書局1986年重版，老闆說中華書局出品係上品，我見印刷精美得無話可說，紙葉沒有發黃沒有變脆，比我從前在圖書館借來看的別的出版社的《芥子園畫傳》的複印品質好多了，不過細讀發現只是膠版複印本，不是木刻版的複印本，算吧啦，已經很超值。老闆以為我畫漫畫的不會對國畫有興趣，我說是前輩推介應該要讀。
事緣《路漫漫》的訪問過程裡找到黃仁逵先生訪談，他無間抽菸斷續說話的個多小時裡，幾多睿智警語我一時間沒法好好消化，到最後他的訪談部份沒納入書裡我感到極大遺憾，因為他的一篇，說實話，的確是榮念曾訪談以外另一個我認為是最棒的篇章。黃氏的推薦書目，正好有《芥子園畫傳》。「大部份香港教師都只是傳授技術，不是傳心法。如果你遇到一個傳心法的老師，那就走運了。」他說。
說回動物，《芥子園畫傳》竟把鳥獸畫譜納入「山水」篇之下的「人物屋宇譜」。所謂動物的概念原來並非獨立的「牠者」。「山水中鳥獸各式，此種雖屬細事，然所關者甚大。如要畫春，春畫不出，第畫一鳴鳩乳燕，非春而何。如要畫秋，秋畫不出，第畫一飛鴻宿雁，非秋而何。然此猶於山樹可以分別者也。至要畫曉，曉畫不出，第畫棲鳥出林，吠?守戶，非曉而何。要畫暮，暮畫不出，第畫雞棲于塒(註1)，禽藏於樹，非暮而何。將雨則鳩鳴，將雪則鴉陣，以及牛馬知上下風之類，畫中生動，全然在此。」
早兩星期有兩三個晚上累透了仍睡不著，早上五時，屋苑旁邊的大樹傳來鳥兒睡醒的鳴聲。可是除了大樹外，屋苑旁邊其實還有一間小學；而除了鳥聲之外還有早上七時許的鐘聲和老師在米高風擴大了的喝罵聲。然後人聲車聲漸漸掩蓋了只有鳥兒才聽懂的鳥語，我在極力嘗試入睡的同時，耳朵開始專注傾聽那點點的鳥叫，然後慢慢適應了那個鳥的頻道，便進入夢裡去了。
幫卡夫卡賣廣告
13 November 2006
廣告之一：
缺席聆訊卡夫卡
——閱讀座談會
講者：李歐梵、黃子平、潘國靈、劉美兒
主持：郭詩詠
11月19日
1500-1700
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
( 《字花》、阿麥書房合辦)
大半個世紀以來，猶太裔作家卡夫卡的作品、書信、生活方式都讓許多人沉迷不已，並持續進入人們的生活、心靈、夢境，造成震動。卡夫卡的作品裡有一場場莫名其妙的審判，主角作為被告卻缺席聆訊；後世對他不可抑止的探索欲望，延續著這種場景。在今日的香港，為什麼我們要讀卡夫卡？可以用什麼方法再讀卡夫卡？他如何影響對後世的寫作及作為個體的讀者？四位對卡夫卡各有看法的講者，將帶領我們從不同路徑，（再一次）進入卡夫卡的世界。或者，閱讀經典不需要理由。
查詢、留座可致電35824840阿麥書房或電郵zihua2m@fleursdeslettres.com
廣告之二：
《字花》第四期
卡夫卡熱啟動！
特集．假
黃子平 馬家輝 鍾國強 謝曉虹x韓麗珠 黃茂林
擲界．湯禎兆
作為喜劇的車路士
植字．攤開的夢
缺席聆訊卡夫卡
郭詩詠談卡夫卡的情書
張歷君論魯迅與卡夫卡
智海 x Guattari = 卡夫卡的65個夢
漫畫繼續騎劫文學
江康泉+智海
讀一車書
鄺可怡．鄧正健．陳景輝
走著瞧．二人三足
呂永佳+鄭政恆 小輯
喧囂與躁動
樊善標評馬朗
鄭聖勳論《咕嚕咕嚕魔法陣》及《KERORO軍曹》
夢見卡夫卡
14 November 2006
為了響應這個，重貼拙文。
讀他們讀卡夫卡(三)
19 Sep 2003
我一直想知道他們的謀生方法。
手上握著一本不知何年出版的陳年舊書《中國現代作家小傳》，裏面簡列出近一百五十個現代作家的生平，只是這本出於連張愛玲也尚未受到注意的年代的書，列出的絕大部份作家，都難免不跟黨文藝部、革命及愛國熱情、或現代進程扯上關係，這屬編者的編選方針。這些作家，多數從事文藝部的工作，或在正規教育機關教授相關的科目。
克里瑪(Ivan Klima)就曾經提到，在獨裁專政時代的捷克，「幾乎所有我的被禁的同行都不得不靠幹體力活來維持生存。擦洗窗戶的人，正如我們從昆德拉的小說所知道的，並不僅僅是醫生，有很多作家、評論家和翻譯家都是靠這種方式謀生。」
來到我們的時代，或我們的語景裏，「擦洗窗戶」可能就是，打政府工、當報館記者、做流行雜誌編輯，最痛苦莫過於當廣告公司撰稿員，而能夠擠進學院裏搞研究就可算是幸運了(雖然不代表好好受)。
譬如那個樸拙派畫家亨利•盧梭吧，平日在法國稅務局打政府工，人們稱他做「星期日畫家」；Diego Rivera被邀到美國畫的壁畫因為畫蛇添足露出了共產意識的馬腳，整道牆就不得不拆毀掉；而堅持到底的梵高，最後一生只賣出兩幅畫，而且是他弟弟買下的。至於Hieronymus
Bosch，他對極端瘋狂邪惡的世界的想像力後繼無人，他的工作，就是到教堂裏畫壁畫，描繪地獄的一切，這可算是相當幸運了──當然，他是十四世紀的人嘛！
最近讀到平野嘉彥的《卡夫卡──身體的位相》，提到卡夫卡白天一直從事保險公司的工作，處理法律相關的文書職務。平野悉心搜來卡夫卡為保險公司寫下的報告書或論文，發現他早期的論文，主要是釐訂不同行業的保險義務範圍(決定哪些人能受保、哪些人不)，而後期的論文，則主要是以各行業的意外事故預防為中心的論文。
平野指，卡夫卡意識到，保險的法律條文，對意外保險的義務範圍定得很窄，例如在建築業，「每次都根據業務場所的個別狀態，區別兩個完全不同的事故危險」，而被保險公司看做須要承擔責任的，「不是工作業務本身帶來的危險，而是諸如該工廠的性質、馬達的使用、建築施工等附加的特殊情況引起的特殊危險」。而這些「附帶的」、孤立的「特殊」意義，「實在是背離了法律的普遍適用性的理念，因為法律應該是最能體現普遍範疇的實在性的東西」。結果，法律就變成「孤立的、片面的、乃至肆意的、偶然的」東西。
但是，平野指「法律」一詞的德語Gesetz也可譯成「規定」。「如果其是神的『規定』，在人的眼裏就是偶然的顯現。神的統治被隱藏在不可知的秘密中；意外保險法出自皇帝的慈悲」，「規定」就是由「恩寵(grace)」的形式顯現出來。是以《規定的大門前》(Before
the Law)的守門人對鄉下人大聲喊說：「誰也沒能得到走進這道大門的允許，因為這道門是專為你而設的。現在我要去把它關上了」；是以《審判》裏的主角Joseph
K.，好像除了他本人外，全世界的人都站在與他對立的一方。
而平野特別強調有一點是，他筆下的主角的鄉下人的身分。《規定的大門前》的鄉下人，被拒於門外，他不能進入內部；《城堡》的土地測量員，得到城堡的招聘，從鄉間向城堡進發，而一直徘徊於城堡外圍的村莊，無法進入內部。如此，主人公圖進入的巨大的建築、或官僚機關，就被對比為一個巨型的文明的城市。他被拒於文明城市之外。《審判》的結局裏，主角被追逼至城外的田野，城市和田野中間幾乎是沒有過渡的中間地帶，只隔一線，而他就在田野裏被處決了。換言之，《審判》的主角所走的方向，跟《城堡》和《規定的大門前》的主角相反，是從裏到外。一旦到了城的外部，就頓即失去他作為人的身分：《審判》最尾一句就形容Joseph
K.的死就像一條狗的死。不再是人，是狗。
平野也特別留意到卡夫卡筆下的動物。Joseph K.
的死像一條狗的死，在這個意義上，由人的形象轉化成動物的形象，同樣出現在《變形記》裏的Gregor身上，他由人變成蟑螂。同樣在《規定的大門前》，鄉下人在門前漸漸老去的時候，他也吩咐身上的跳蚤向守門人求情，能夠跟動物說話，表明其由人轉變成動物的身分。由此可以引申，變成動物，或者就是從文明城市中逃脫的方法。「變化成動物，恰恰是運動、完全是在這種極端中引出一條逃跑的線、是超越界限、是發現純粹高度的世界，(...)為了從經理、商店、官僚那裏逃走，為了到達僅僅發出嗡嗡聲的領域」如果德勒茲這樣說，無不使人想起他談論到的遊牧思想。而平野更強調卡夫卡作為猶太人的身分，雖然他從來沒有在作品裏提過任何「猶太人」的字眼。「『土地測量員(Land
vermesser)』與『嘆息沒有土地、渴望土地(Land vermissen)』是互為一體的，(...)以劃分土地來謀取生計的人，是實質上不擁有土地的人。」
這為(無產業者的)自由，就像《城堡》的主角K.，拒絕了官員克拉姆常駐村莊的秘書莫姆斯的命令後的一刻，他所感到的自恃一樣自由。他「突然覺得似乎他與城堡的一切聯繫都被斬斷了，似乎他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自由，現在誰也傷不了他一根毫毛或是把他趕走」，但話雖如此，他同時又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這種自由，這種等待，這種刀槍不入的狀態天荒謬，更讓人絕望的事了。」
我只是一直想知道他們的謀生方法。
我們尊崇的畫家吳冠中，他在文革期間被整的時候，替人家倒糞為生。他在所有人都唾棄的崗位上守候，後來爭取到可以一星期放假一天來畫畫。他窮，唯一能用來盛裝顏料的容器，正是別人用來排泄的木桶。或者，這又給予我們一點甚麼另外的啟示。
再夢見卡夫卡：
他人眼中的卡夫卡
17 November 2006
從何時開始，從何種情況下，一個人會對另一個人的生命發生興趣，甚至是生出一種承擔，那怕是那一個已經死了多時的人？來自德國的Reiner
Stach，花了六年光陰搜集及整理資料，2002年完成了卡夫卡的傳記「三部曲」之第二部：1910-1915年的傳記，是為卡夫卡發表了《蛻變》、《美國》和《審判》等的多產時期。單單這幾年的事跡，已成了六百多頁的著作。
真實世界裡的卡夫卡
那麼，卡夫卡早年1883- 1910及晚年1916-1924的事跡呢？Stach找不到資料來源——最先以德語寫卡夫卡傳記的是Klaus
Wagenbach，那已是1958年的事了，1958年以來，德語世界裏已再沒有任何關於卡夫卡生平的研究出現過。及至1999年，住在紐約的菲莉絲的兒子把母親與卡夫卡的通信賣出，公眾才能從另一個角度看卡夫卡的生平。從那些通信裏，我們得悉卡夫卡從來不知道的，當時菲莉絲面對的家庭困難：她的一位姊妹，因未婚生子而被父母趕走，而她的一位兄弟，則因為與僱主的債務糾紛而必須離國。在金錢上支援這兩個兄弟姊妹渡過難關的，就是菲莉絲。這直接影響到她的嫁妝，及她與卡夫卡的婚事，而這些困難她因為不想卡夫卡擔憂，就從來沒有向他提起。
《給菲莉絲的情書》裏面呈現的卡夫卡，敏感憂鬱神經質、太多愛太少自信、創作慾太強體質太弱、太少時間太少睡眠。有誰比他更為脆弱──脆弱以至晶瑩，不能觸碰，他面前多一個人的存在，甚至自己的存在，都沒法承受──脆弱以至成聖。
「例如福樓拜吧，如果我有機會跟福樓拜對談，一定會感到非常雀躍；但至於卡夫卡，我想我向他發問的話，一定會感到失去自尊。」一位法國文評家P.
Dumayet如是說：「他的情書和日記，談論自己和別人的時候總是古古怪怪，對於自己跟其他人與別不同而感到不快，然而這種鬱鬱不歡的情緒背後，卻有一點是他跟世上所有人都一樣的：他絕望地希望別人相信自己。誰都想別人相信自己，尤其那些不寫作的人；寫作或許就是叫人相信甚麼的一回事。」
在他與她之間的通信裏，看來他關心的問題不是她回覆的內容，而是：上一封寄出的信她有沒有懇切地期待？她收到信件的情形是怎樣的？他自己又是何以度過等待她回覆的時光？
他幻想她讀著信件時他承受著甚麼煎熬？他希望別人相信自己，這近乎強迫性的執迷，《城堡》的主角如是，《審判》的主角亦然。
卡夫卡的真實世界
卡夫卡不喜歡讀現代文學，卻愛讀古舊的尼采、歌德、杜斯妥也夫斯基。他關心那些作家個人的性格，多於文學或美學上的問題。他尤其愛讀人物傳記，主要不是關於作家的傳記，而是政界、工商界人物的；特別是拿破崙。他不關心拿破崙在歷史上或政治上有過甚麼風光偉績，他只想知道，一個人憑甚麼動力驅使，在艱困的時代做一個甚麼決定，怎樣以生命和未來作賭注。對卡夫卡來說，寫作就是為了生存。
平野嘉彥在《卡夫卡──身體的位相》，強調了卡夫卡的兩種身分：首先是卡夫卡筆下的主角的鄉下人的身分。《規定的大門前》的鄉下人，被拒於門外，不能進入內部；《城堡》的土地測量員，得到城堡的招聘，從鄉間向城堡進發，而一直徘徊於城堡外圍的村莊，無法進入。主人公被拒於文明城市之外。而《審判》的結局裏，主角被追逼至城外的田野，在田野裏被處決。換言之，《審判》的主角所走的方向，跟《城堡》和
《規定的大門前》的主角相反，是從裏到外；一旦到了城的外部，就頓即失去他作為人的身分：《審判》最末一句就形容Joseph K.的死就像一條狗的死。不再是人，是狗。
平野也特別留意到，由人轉化成動物的形象，同樣出現在《變形記》裏：Gregor由人變成蟑螂。德勒茲說：「變化成動物，恰恰是運動、完全是在這種極端中引出一條逃跑的線、是超越界限、是發現純粹高度的世界，(...)為了從經理、商店、官僚那裏逃走，為了到達僅僅發出嗡嗡聲的領域」。變成動物，或者是從文明城市中逃脫的方法。
這就是自由：《城堡》的主角K.，拒絕了官員克拉姆常駐村莊的秘書莫姆斯的命令後的一刻，他「突然覺得似乎他與城堡的一切聯繫都被斬斷了，似乎他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自由，現在誰也傷不了他一根毫毛或是把他趕走」，但他同時又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這種自由，這種等待，這種刀槍不入的狀態更荒謬，更讓人絕望的事了。」
──刊於《經濟日報》閱讀版，2006.11.17 (感謝小樺替小弟編輯)
夢見卡夫卡第三回
19 November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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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應《字花》「夢見卡夫卡的65個人」，我想再畫一幅，畫65個頭。
另外還有一幅蠢蠢的，去年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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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卡夫卡第四回──
讀他們讀卡夫卡(四)
29 November 2006
沒有網站的謝曉虹，在《字花》網站留言版貼了的一段關於卡夫卡短篇〈飢餓藝術家〉
聯想起Paul Auster(保羅．奧斯特)寫過的幾段關於卡夫卡的文字。
不肯定Paul Auster是否為卡夫卡書信集英文版寫序，為報紙寫書評，還是忽發的隨筆，這篇寫於1977年的"Kafka's
Letters"，後收於1997年的散文集The Art of Hunger。
(書裡還包含另一篇"Pages for
Kafka"，寫於卡夫卡冥辰50周年；還有一篇書名同名作的"The Art of Hunger"，講挪威作家Knut
Hamsun的Hunger和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
Paul Auster眼中的卡夫卡，矛盾處處。從朋友與同代人的眼中，卡夫卡是一個慷慨助人、聰敏、迷人、說話一絲不苟的人，他清心、剛毅、而且令人難忘。像Gustav
Janouch(古斯達夫•雅努赫)在Conversations with Kafka (台譯《卡夫卡的故事》，萬象，1991)寫的卡夫卡簡直是個聖人。可是另一方面，他日記裡的自己，卻是過份敏感、猶豫不決，在婚姻、家庭和寫作的要求之間飽受折騰，對自我要求──園藝、素食、木工、學希伯來語──過份沉溺，知道自己的寫作才華卻對作品毫無信心。他好像從不過著快樂的日子，直到晚年與Dora
Dymant墮入愛河並隨她遷到柏林。他對自己的要求過高得注定失敗，但正是這種奮鬥和貪之無厭的飢餓感令他超越了自己，並成就了作品。就好像他的〈飢餓藝術家〉一樣，他的生命和藝術已經密不可分──在藝術上取得成功，就等於消耗自己。他寫作不是為了名聲，而是因為他的一生都賴之以活。他在日記裡寫：「寫作是一種禱告。」
"I sat at my fine
desk. You don't know it. How could you? You see, it's a repectably minded
desk which is meant to educate. Where the writer's knees usually are, it has
two horrible wooden spikes. And now pay attention. If you sit down quietly,
cautiously at it, and write something respectable, all's well. But if you
become excited, look out -- if your body quivers ever so little, you inescapably
feel the spikes in your knees, and how that hurts. I could show you the black-and-blue
marks. And what that means is simply: 'Don't write anything exciting and don't
let your body quiver while you write.' "
這是卡夫卡早至19歲時寫給同輩同學Oskar
Pollak的一段書信。兩年後他寫給同一個人：
"I think we ought
to read only the kind of books that wound and stab us. If the book we're reading
doesn't wake us up with a blow on the head, what are we reading it for? ...
But we need the books that affect us like a disaster, that grieve us deeply,
like the death of someone we loved more than ourselves, like being banished
into forests far from everyone, like a suicide. A book must be the axe for
the frozen sea within us. That is my belief."
書信還有寫給Max Brod，事無大小，生活上的文學上的話題都說盡，卡夫卡晚年在多所療養院遇到的人和事都在寫給Max
Brod的書信裡一一訴說，讀者不能不驚訝於兩人之間深厚的情誼和絕對的信任。還有寫給他的出版人Kurt Wolff，還有Max Brod的姊妹，還有那個時代的許多作家......。
最後是卡夫卡臨終前躺在床上，對著陪在床邊的兩位好友Dora
Dymant和Robert Klopstock，逐字吐出來的段段抄錄。逐字吐出來是因為肺癆病上嚥喉了，根本無法說話，也根本痛得無法進食──當這個病送他最後一程的時候，卡夫卡其實，是餓死的。
這些斷斷續續的，最後的字句，可以說是他一生寫過最教人搥心的字句。他在床上沒法動彈，給身邊的花卉包圍，給兩位朋友侍候在旁，他一面修改著最後一篇小說〈飢餓藝術家〉，一面等待死亡，說：
"To think that I once
could simply venture a large swallow of water... I'd especially like to take
care of the peonies because they are so fragile... And move the lilacs into
the sun... I'll hold out another week, maybe, I hope; such are the nuances...
Please be careful that I don't cough in your face... How trying I am to all
of you; it's crazy... Fear again and again... If there were no main topic,
there would be no subjects for conversation... The trouble is that I cannot
drink a single glass of water, though the craving itself is some satisfaction...
How wonderful that is, isn't it? The lilac -- dying, it drinks, goes on swilling...
Put your hand on my forehead a moment to give me courage."
然後，醫生來了探望，而後，卡夫卡說：
"So the help goes
away again without helping."
Paul Auster寫，他四十一歲，在另一新生命的邊涯，對未來充滿希望。就算在今天，這份缺失的感覺仍然是難以承受的。
old bookshop in hamburg, 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