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dec.

閱讀筆記
4 Mar 2005

把所有文字,好好儲備。

到過江記及Reine的展覽,對江記而言,「冬甩」就是好好的資料儲備庫──這個展覽必須與他最新的漫畫集《瑕疵鞋2》拼合起來一齊理解,書中那「冬甩」形的儀器明顯就是時空、宇宙、過去現在未來的資料儲備庫──亦即展覽採用的攝錄鏡頭了,把影像攝下(或把實物攝成影像)並投放成「冬甩」狀的投影。我問他為何沒有用錐形的巨幕投射影像,使影像立體起來,他說在第二次set up時已把錐形的巨幕戳破了,而且那似是既有的投影方式,不如做別的表達吧。

形式被戳破了,只剩下內容,內容就能好好地被儲存起來。看似循環不息的影像,平面得不得再擷取出來,影像的內容永遠也不能超出鏡頭的弧度之外,只在那延伸無限的tangent line滑行,然後折返,自行消化更新。這是為甚麼觀者在平面的布幕上逐段逐段影片一段不漏的觀看,而不發一言,影像掏空了言語的形式。那「冬甩」可是一片平面的、貼在布幕上的瞳孔,瞳孔不曾、也不能吐出片言隻語。

莊子曰「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飲」,但看來到來看展覽的觀者,連一瓢也飲不得,口渴離場;而讀《瑕疵鞋2》的讀者,亦被拒於永遠走曲線、並不向讀者表述自己的(無)敘述之外,江記掛在嘴邊有這口頭蟬:「講完等於冇講,畫完等於冇畫!」──作品,因此能完整地保存了自己。

閱讀筆記(二)
7 Mar 2005

第一次聽聞黃永玉,亦即第一次親眼觀看他的畫作的時候,一方面怪自己孤陋寡聞,另一方面卻慶幸自己從沒有在任何印刷媒介接觸過他的作品。從法國印象派的展廳步過來黃永玉的展覽,甚有遠離俗世之感;本雅明是對的,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已失去了靈光。

怎麼說?香港並不以大師馳名於世,香港人也不慣以自己老地方的藝術引以為榮,對我來說,稱得上大師只有吳冠中,晚近一點有朱興華,當我前兩天重臨黃永玉的展廳,是了,他逃不了大師的尊稱。觀後感有二,一是我對香港並不盛產大師感到非常滿意(當然這想法有點自私),因為以前輩的時代來說,他們搞藝術比當代人搞藝術要承受更多更艱巨的苦難,搞不好性命也不保,拼老命,能夠堅毅守過幾十年,定成為精英中的精英,我們眺望前輩千錘百鍊的身影,發現原來沒有一個大師是平庸次等,我們從他們吸收的養份沒有多餘雜質。

觀後感之二是,要成為大師的首要及終極條件,是要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成為自己、相信自己、肯定自己。黃永玉筆風豪邁直率,大作即見擎天氣道,細緻幽默的小作則見意味深長的事理,一頭鸚鵡旁邊,題一行字曰「說話別人懂,自己不懂」,可算是總結了一生人當持的態度和方向。我們從來愛把各種動物擬人化,所說寓言無非道德教化,黃永玉畫筆下的動物卻能用動物本身的語言,向人類頒判人類始終沒法瞭解的預言。

自此,我便立志,我一生的目標是要成為一個智慧老人。

 

行動筆記(一)
12 Mar 2005

那年,九六、九七還是九八年?「國殤之柱」來了中大,又種種原因有人要把它遷出中大,來龍去脈我已經忘了一乾二淨,唯獨雕塑離去後予人的空洞感很強,記憶猶新。雕塑離去後,我影印了一批小紙條,小紙條上寫有「國殤之柱」四字,然後找了曾建華,找他幫手一起在校園�堭i貼,張貼在各式柱狀物,燈柱、扶手、欄杆,統統給標籤成「國殤之柱」。如此,我們擁有許多條仍能供人思憶某件不可告人的事件的柱。

翌日回校,我親眼目睹保安員巡邏的時候把「國殤之柱」的小紙條,從燈柱上逐一撕去。他們不帶任何表情,我也以同樣的平常心,看著一條條「國殤之柱」變成「國殤垃圾筒」。唯獨某些較隱閉的柱,沒有被清理,交由上天降下的風風雨雨洗刷掉吧。


行動筆記(二)
15 Mar 2005

大概是二零零一年末至零二年初,又或者是零二年春的電影節檔期。有一晚哥哥和我在夜深的尖沙咀等巴士。我拍了拍哥哥的肩,說:「喂,你看!」然後指著身後巴士站的一塊發亮光的大廣告板,那是甚麼Dior或DKNY之類的high fashion廣告,模特兒站在高處,背景的遠處是一覽無遺的New York City。在這幅照片上,兩座世貿中心依然健在(那時已發生了「九一一」),在這兩座世貿中心旁,竟有人塗鴉,畫了一架正衝向雙塔的飛機。哥哥看了嘩的一聲,我說,其實是我在前一晚畫的。

如果有人看不過眼把我拉到警署向我提出起訴,或許我也無可奈何。而在法官面前,我也不介意承認罪狀,然而「跟據特區法例,我承認罪行」也只能在兩句一起讀出才能成立罷。在這�埵V讀者表白,大概也就像八卦雜誌和娛樂節目一樣,既以揭發骯髒新聞為己任與賣點的同時,又向讀者聲明公義的立場:「咁都得!真係賤格!」──

隨處塗鴉是刑事罪行,讀者切勿模仿。


無題
22 Mar 2005

呼吸不到空氣。睡不進去。

事理
26 Mar 2005

中醫師跟我說,這劑藥煎了可以喝,也可以來塗患處,內服的藥也可外用,我覺得很奇妙;西方人也有類似的,譬如法國雙飛人藥水都是內外皆宜,不過外用藥內服,聽起來比內服藥外用來得膽戰心驚。

又奇妙又偉大的事理,我從我母聽到很多,例如芒果是非常「濕」的水果,但芒果核曬乾煎藥是袪濕的良藥;例如榴槤非常熱氣,但榴槤核曬乾煮藥卻能清熱氣。「科學」一點的說法是芒果要保持厚肉濕潤才能吸引鳥獸啄食傳播種子,所以芒果核極有調控水份的能力;榴槤呢,或者其熱氣成份跟強烈氣味有關,有強烈氣味亦跟播種有關,而強烈氣味即脂肪成份特多(味道、氣味多是油性的,所以煮食多油者,味特濃),因此也較「熱氣」,作為一果之主的果核,自有控制和調節「油產」的能力。說得玄一點,這一切就是陰陽的對應了。我問我母為何知道那麼多,她囂:「我幾歲你幾歲!」我問她為何知道那麼多又不去從醫,她謙:「我何來知道份量哪!」又囂又謙,我母也很「陰陽」。

這些奇妙偉大的智慧,恐怕跟現代城市生活無關重要了。走進森林居住可能做人會比較快樂豁達,人會活得更豐盛,大江健三郎小時候也立意住在林中(還有卡爾維諾筆下的樹上的男爵),又如游擊份子給人的印象都是駐守於山森中,其實不無啟示。

啟示,那麼隱藏,晦澀。像那隻蛾,前幾天我出門的時候牠從我腳下飛進家�堙A我覺得煞有介事,不是只有蘇古諾夫電影《母與子》中伏在逝去的母親腕上的蛾,而且還有掬色老師好友與世辭別前在家�堨X現的蛾,萬物表徵自己,又如此鮮活、又如此確鑿,我忖想著有人將要離世,過了兩天,家�堹u有喪事。而我一直惦記那些蜜蜂,因為一隻蜜蜂死或垂危,牠的同伴能感應得到,立即飛到現場,徘徊不散;對人類來說,徘徊不散的,只有腦海中的憶思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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